|
宜蘭的河川發源於內山而東注於海,由於山高水急,使得山區的沖刷甚劇,但是,山腳下地勢霍然平緩,河水失去動力,砂石便容易淤積。於是,在水量不大而流速緩慢的平時,各河川便一路淤淺堵塞,一旦颱風豪雨來襲,山洪爆發,河水便到處決流。有時開創新道而造成一河數岔,有時襲入他河而造成數河會流,平原上的河川如葉脈般縱橫交織互通有無。然而新河道沒幾年又淤積了,下一次洪水來襲時乃又重演滄海桑田的故事,所以廳志裡常可看到「故道淤淺、正溜北徙」,或「清濁又分、仍循故道」的記載【圖1】。 河流沖刷的土石從山谷流下,若河谷之前恰有山的「鼻頭」(尾段)橫亙在前,終將被土石逐漸淹沒,久而久之,「鼻頭」被填埋到只剩孤峰,而河水又不斷在它的四周侵蝕,於是孤峰被磨成小小圓圓的,所以乃有員山、枕頭山、丸山,其實宜蘭還有數條溪流的谷口也可看到行將演化成孤山的鼻頭,也許幾萬年後就有新的員山出現【照片3】。
河川流到海濱,若水量夠大,才能沖開層層沙崙直接出海,否則只好沿著沙崙流到盡頭才能出海。然而濱海地區的地勢甚低,河道是感潮的,當漲潮時海水會溯河倒灌,河水不進反退,一天只有二次退潮時間,河水才能緩緩排出,於是下游段與出海口泥沙迅速淤積,而後河口的沙汕越積越厚、沙嘴越伸越長,河川排水乃越發困難【照片4/5/6/7】,整個河口低窪地區就在河水與海水的抗衡裡演變成感潮的半鹹水濕地。待到颱風暴雨來臨,若洪水能切開沙汕打通水路,則尚能從原地出海,惟若下游段與出海口已嚴重淤塞,而洪水來襲時又逢漲潮,洪水便會潰決改道,攻擊沙崙打通新口。
河口易位之後,在風與海流的搬運之下,舊河口很快被沙封閉,然後復原為沙崙,海水內溯之路乃被阻斷,殘留的廢河道因為河水與海水不再滋潤而日漸乾涸,濕地面積逐日萎縮,水質漸漸淡化,在各種植物競相生長之下,更加速陸化的進展,最後整條廢河道終將完全陸化。 在宜蘭平原裡,沿海河口濕地的面積與壽命週期,取抉於河川水量、河川搬運、地理高程、海潮與風的營力、漂沙速率等等因素。簡單的說,河川的水量夠大,才能克服自己帶來的淤積以及風與海的營力,維持河口長年暢通,否則很快會堵塞而易位;而當河口易位之後,河口濕地完全陸化只是時間遲早的問題。 這種週而復始的演變,一直到漢人入墾之後才開始有文字紀錄。最早是200年前謝金巒的「蛤仔難紀略」(約1806年):『(蛤仔難)中有濁水大溪,以界南北,其南有清水溪,末流與濁水合』,意即濁水與清水會流後將沙崙切出一個出海口,時稱「嘉禮宛港」或「東港」(註 1),但當時溪北地區的河川則被沙崙擋著,一直流到盡頭的烏石港才出海;1892年宜蘭河改道從「東港」口出海,於是這個出口成為三河會流,由於水量夠大,它乃能維持暢通至今。然而溪北的河川早於1878年改道從打馬煙(竹安)出海,留下烏石港至打馬煙間五公里長的廢河道,如今已變成濱海公路;溪南的新城溪早年也是流到沙崙盡頭的澳仔角出海,如今也已改道頂寮,留下功勞埔到澳仔角間的一段廢河道,由於河口淤塞而被稱為「無尾港」,而今河口也已恢復為沙崙了!【照片8/9】
河川是不馴的,河口是活的,這種沖積平原特有的自然現象,必須從治山、束河、固堤、疏濬、設閘,整體性地治理,才能有效防治,但在無力與天對抗的年代,只好任由洪水年年為患,又何能造橋鋪路?於是處處河川溝渠的平原裡,舟船乃成為重要的交通工具,先民南北交通都必須以河川窄處為津渡,甚至械鬥時大隊人馬還得大老遠跑到員山與叭哩沙喃間的淺瀨潦過。到了日治時期,開始由官方出資辦理治山防洪,西鄉菊次郎廳長完成濁水溪與宜蘭川的治水工事,讓宜蘭人感念至今;民國五十年代起,現代化的工程技術使堤防更堅固了,河道的淤積也可有效疏濬,河口也設了閘門,宜蘭平原的水患乃少了許多。【照片10/11】
但是,沖積平原既是成住於沖積與漂失的競爭,因此倘若河川的自然沖刷受到人為干擾而減少,乃至砂石受阻於攔砂壩無法下淤,甚至還沒流到海邊就被挖光,使得回淤少於漂失,加上沿海的養殖戶拼命的抽取地下水加速地層下陷,於是海岸線不倒退也難了,近年各地海濱乃紛傳海岸線嚴重後退甚至沙崙被淘挖現象,實在令人膽戰心驚【照片12~15】!但是若任令河川努力回淤,卻得面對洪水的威脅。這種二難的問題,就是在告訴人類:河川是一個生命體,從源頭到出海口是個不可分割的生態系,整治河川是科學也是智慧,如同整治生命之必須有良醫的仁心仁術,紛紛嚷嚷的爭執是無意義的!
註1:蘭陽溪沖刷量大、水濁濁,因此先民俗稱之為「濁水溪」,而其南北邊各有一條較清的河,則分別被稱為「下清水」與「頂清水」。嘉慶十七年(1812)設治後,官方將流往東勢(溪南)的濁水溪稱為「東勢大溪」、流往西勢(溪北)的「頂清水」稱為「西勢大溪」(今宜蘭河),而河畔有嘉禮宛社的下清水則稱為「嘉禮宛河」(今冬山河)。至於平原最南邊,有馬賽族與猴猴族畔溪而居的河,就稱為「馬賽溪」或「猴猴溪」(今新城溪)。而台語「港」是小河川、也是「河口」之意,當年清濁會流的出海口比較靠近南岸的下清水,因此河口被稱為「嘉禮宛港」,但它也是東勢大溪的河口,所以土人俗稱之為「東港」。 |